来的都是客

怀念1990年代，那时候的国产喜剧可以嬉笑怒骂、畅所欲言，和盘托出地针砭时弊，通过影像来表达对现实生活的态度。

最典型者莫过于黄建新“城市三部曲”，《站直啰，别趴下》呈现出不同阶层邻里之间的家长里短与鸡毛蒜皮，《背靠背，脸对脸》诠释了中国官场看似风平浪静、实则暗流涌动的“社交之道”，《红灯停，绿灯行》则借由驾校学车经历审视当代社会种种不成文的“游戏规则”。

这部《来的都是客》围绕一个乡镇食堂展开，把关注焦点对准了中国的“接待文化”。

赵本山扮演的肖望发，因为把竹编工艺社经营得风生水起，而被任命为竹林乡食堂管理员，“算是第八把手”。不大的乡食堂，却要接待各类人群：视察工作的领导，洽谈业务的老板，调查报道的记者，参观取经的游客。

领导的评价直接决定当地宏观走向，老板的意愿能够带来可观经济效益，记者的宣传导向可以起到臧否作用（《红灯停，绿灯行》里的牛振华扮演的记者，就以写“新闻稿”为条件，试图让企业老板为自己的驾校学费买单），游客的体验又间接刺激着经济发展……总之，这些人都和竹林乡的利益密切相关，那自然得好生接待，不敢怠慢。

看似稀松平常的吃喝拉撒、衣食住行，却往往没那么简单。影片里，马司令要到老乡家里去吃“派饭”，食堂就做好送到老乡家里去。供电局局长握着女服务员的手不放，旁人也都无可奈何，同事们还劝她不要太在意有些领导的“业余爱好”（时至今日，这种现象恐怕愈演愈烈）。为了迎合李老的钓鱼爱好，一众人等绞尽脑汁、各显神通，可鱼就是不咬钩。乡长严肃地批评肖望发：“我可告诉你，李老要钓不到鱼，你要负政治责任的。”当得知给省委郭副书记准备的好饭被吃掉以后，乡长更怒斥肖望发：“你简直在开政治玩笑！”能把钓鱼和吃饭上升到政治高度的，怕不多见吧。

就是基本的吃与喝，想把对方陪高兴了，也得下一番工夫，甚至付出大代价。李老讲究朴素革命作风，提出了“四菜一汤”的伙食标准。这可给肖望发出了难题：又得让菜显得丰盛隆重，还得符合领导提的要求，着实考验人。接待工作不仅“斗智”，有时还得“斗勇”。影片里，乡长让还在吃药的李会计去陪外省代表团，以命令的口吻说：“喝出毛病来，按工伤处理；喝死了，算烈士！”所以有时候，体制内人士抱怨应酬多还真不一定是矫情。曾经有部主旋律影片《生死牛玉儒》，就塑造了一位身患癌症还“坚持”喝酒的领导干部，细想之下真是哭笑不得。

鲁迅在《捧与挖》里写道：

中国的人们，遇见带有会使自己不安的朕兆的人物，向来就用两样法：将他压下去，或者将他捧起来。

所谓“带有会使自己不安的朕兆的人物”，其实也就是对自身利益能产生决定性影响的人。为了化解这种“不安”，地位较低的人往往要将地位高的人“捧”起来。这种“捧”，也不全是溜须拍马、阿谀奉承所引发“巴结”之风，而是已经演变成一种楔入民族深层集体无意识的“接待文化”。

一旦某种思想观念为一个民族所基本认同，它就不再是个人的喜好。接待文化是中华礼仪的精髓要义，接待工作是各项工作的重中之重。迎来送往，扫榻以待，这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，往往也是决定成败的关键。

而且所谓接待文化，其发挥作用的场域并不局限于官场，而早已弥散到其他公共空间。比如商务往来，搞市场开发的人不仅要“会来事儿”，往往还得有酒量，这基本是“职场共识”。又如当代很多人焦虑的“给老师送礼”，大概能理解普通家长的想法：不是我想对老师怎么样，而是其他家长都送礼了，如果我不送，我家孩子就会输在起跑线上。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是高中老师，和她谈过这个问题，她就说有些家长还真是“你不收下都不行”的那种，搞得老师也很无奈。

像这种情况，就是社会的风气使然了。之所以“捧”，是因为在某种语境下，双方地位极其不对等。之所以要加限定性前缀，是因为这种“地位关系”是可能变化的。比如在商业往来链条中，面向下游的供应商很可能变成面向上游的客户，“捧”和“被捧”的关系自然也就不一样了。我还听说过，以前的一位老师，过年期间到某位同学家里去拜访，因为后者出身“官宦之家”，这种情况下家长也没必要去“捧”老师。

明朝时期的海瑞在担任县学教谕时，面对来视察的督学官，坚持只行“长揖”礼，与左右跪拜的两名教官形成了突兀的肢体反差，宛若一个汉字“山”的形状，因而得名“海笔架”。海瑞出任浙江淳安县令以后，更是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，废除“常例”——就是县里的小金库，正常和非正常接待、公关、送礼的费用都从这里出。他还发布了《禁馈送告示》，至今仍然是古代廉政公文的名篇。问题在于，海瑞毕竟是个“异类”，他拒绝“捧”，最终也遭到了同僚的“捧杀”。海瑞坚决反对“接待文化”，却成为同僚的眼中钉、肉中刺，可见“接待文化”背后，其实是“大环境”在起作用。

鲁迅也总结了“捧”的恶果，那就是助长贪欲，腐蚀人格，甚至导致恶性循环。《来的都是客》能表现这个问题，是相当值得激赏的。影片结尾，李老和马司令早已看穿一切，郭副书记也是为了检查“吃喝风”刹住了没有，这其实还是传统叙事的“青天大老爷模式”（其典型代表如《窦娥冤》《我不是潘金莲》等）。乡长和“八把手”为准备饭菜争得面红耳赤、大动干戈，但其实他们都是真诚而可爱的人。当然了，更不应责怪“来客”。如前所述，这是“民族性”的问题。

竹林乡自从办起了竹编工艺社，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从此参观取经的、检查工作的、采访的、旅游订货的来客络绎不绝，他们成天成月地吃，为了吃，吵嘴、打架、酒精中毒的事屡屡发生，把精明能干的食堂管理员肖望发折腾得啼笑皆非、苦不堪言。一次，省委郭副书记要到乡里检查工作，为他准备的午饭被县里的领导吃了。肖望发只好把绿豆稀饭、馒头、花生米等家常便饭拿出来，心惊肉跳地准备受罚。不料郭副书记却吃得很高兴，竹林乡的乡亲们从中看到了希望。

竹林乡自从办起了竹编工艺社，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从此参观取经的、检查工作的、采访的、旅游订货的来客络绎不绝，他们成天成月地吃，为了吃，吵嘴、打架、酒精中毒的事屡屡发生，把精明能干的食堂管理员肖望发折腾得啼笑皆非、苦不堪言。一次，省委郭副书记要到乡里检查工作，为他准备的午饭被县里的领导吃了。肖望发只好把绿豆稀饭、馒头、花生米等家常便饭拿出来，心惊肉跳地准备受罚。不料郭副书记却吃得很高兴，竹林乡的乡亲们从中看到了希望。

真没想到。

30年前赵本山主演的国产电影这么敢拍。

以黑色幽默的方式揭露了官场饭局的不正之风。

这部电影的名字取自全国人民都知晓的一句俗语——《来的都是客》。

竹林乡办起了竹编工艺社，深受市场欢迎，乡亲们每年的收入增加了七八百块钱。

生意一红火来的人也就多，取经采访、旅游订货、调查工作者络绎不绝，来了就得吃喝。

乡长肖玉田迎来送往，忙得焦头烂额，可是食堂由于接待的贵宾太多一时乱了套，乡长屡屡笑脸相迎，点头道歉。

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。

要是领导来视察，安排饭局还是没有章法，定然会丢了乡里的脸，也会因此失去很多利好政策。

于是在众人的建议下，乡长决定让精明能干、幽默风趣的肖望发担任食堂管理员，属于第八把手，排在妇女主任后面。

肖望发一上任就碰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。

从上边下来的闫总经理负责跟外商洽谈，可以为竹林乡的竹编工艺社带来上百万美元的生意。

这位总经理有一嗜好，那就是爱吃溜肝尖和鱼香肉丝，黄主任话音刚落，乡长就说自己早就安排妥当了。

可是，事情并不如他预料的那样发展。

乡上的人去买猪肉，却发现由于天太热屠夫怕肉放不住就没有多杀，村民又不肯让出自己的猪肝和猪肉，他们为肉犯了难。

乡长的顶头上司黄主任为此大发雷霆，严厉地呵斥了乡长准备不周的失职行为，思来想去，乡长计划杀掉食堂养的猪来款待。

他们费了一番周折，总算搞定了猪肉，只需肖望发多跟闫总讲个把钟头就能够烧水剃猪毛，剁肉上菜了。

怎料事情又发生了反转，肖望发担心耽误领导吃饭，介绍完竹编工艺社的情况便走了下来，时间一下子变得紧张。

肖望发主动承认错误，并给出了解决方案，他直接对猪开膛破肚取出猪肝，然后砍下猪身上最好的一块肉，三两下将此事办妥。

正当他们为肖望发解决了燃眉之急喜悦之时，闫总的秘书走过来告诉他们。

溜肝尖哪里吃不到，没什么稀奇的，如果他们能为闫总做一道宫廷御宴清蒸蜂蛹，闫总一高兴，事情就好办了。

既然领导喜欢吃，赴汤蹈火也要办。

肖望发毛遂自荐，和李会计到老乡家弄蜂蛹，两人被蜇得鼻青脸肿，清蒸蜂蛹才被端上餐桌。

闫总拿起筷子尝了一口，他很满意，好运自然来，不敢夸海口说成交一百万美元，保底为他们带来五十万美元的生意完全没问题。

一桩心事了了，新的麻烦又来了。

李会计为他们算了一帐，一天的伙食费加送礼一共是1342块，收的伙食费每人8毛，一共是28.8元，收入连支出的零头都不够。

如果一直这样下去，竹编工艺社的家底很快就会被吃光，肖望发想了一招，分出了主次缓急。

要是上等客人，乡长与他们握手时，另一只手背在后面竖大拇指，那就是上等接待；一般客人就竖食指，竖小指就是随便招待，糊弄几个菜就可以打发。

乡长听后连连点头，之后下来客人，他都按照肖望发的方法做，果然既办了事又省了钱。

经此一事，乡长正式在大家面前任命肖望发为食堂管理员。

他对这个工作很上心，招了几个漂亮的服务员并对他们进行接待礼仪训练，举手投足尽显专业。

新服务员训练完没多久，退休的马司令到竹林乡视察。

乡长大张旗鼓地迎接，但是马司令并没有听从他的安排，而是要到老百姓家吃派饭，派饭就是碰饭，碰到什么吃什么。

这么大一个领导去百姓家吃粗茶淡饭肯定不行，所以乡长找了户人家，食堂做好了饭给送过去，不能怠慢了司令。

只是司令没按套路来，去了另一户人家。

马司令正常的做法却让肖望发感到奇怪，他怎么和其他领导不一样，不喜欢吃饭局。

下一次他们学精了，司令前面走着，他们就拿着饭篮在后面偷偷地跟着，等到司令停下来，他们悄悄把饭菜送过去。

官大的他们惹不起，官小的他们同样不敢得罪。

县里的电业局长到竹编社参观，乡长趁机讨好，希望他能够解决用电问题。

乡长出手很大方，一张口便把村民们用了大半年编织的八骏图送给了电业局长。

酒桌上，局长这个好色之徒对一位跟他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女服务员上下其手，乡长见此情形，以敬酒的名义为她解了围。

只不过，乡长对他的巴结还没有完。

天气炎热，乡里又没电，电扇用不上，局长吃饭中汗如雨下。

乡长让服务员每人手持一把竹扇，站在后面扇风，局长对乡长的安排甚是称心，饭局上让手下尽快解决用电问题。

刚送完局长，又得笑脸相迎李老。

李老喜欢钓鱼，乡长给老乡批了半吨平价化肥，谈妥了鱼塘问题。

为了不使鱼活蹦乱跳，肖望发往鱼塘里撒了好多鱼食，一切准备就绪，只等李老到来。

第二天，李老如约而至。

第一件事就是到鱼塘钓鱼，然而这里的鱼似乎通了人性，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没鱼上钩。

陪同的县长质问主任，主任责骂乡长，乡长训斥肖望发，肖望发心生一计，找来全县游泳第一的福生，带着大鱼潜入塘底，把鱼钩在李老的鱼钩上。

吃饭的时间到了，李老要求不能浪费，安排四菜一汤便可。

肖望发知道后大喜，觉得这顿饭好做，可以省许多力气，乡长笑而不语，笑他知其一而不知其二。

四菜一汤上来后是这样的。

一个大盘子里放四个菜拼成一个大菜，四个大菜为四菜；一个脸盆中炖上鸡鸭凑成一个汤，鸡鸭汤为一汤。

虽然是十六个菜加一个鸡汤和鸭汤，但是只有四个盘子，一个盆，也算是四菜一汤，既能吃好又不坏了规矩，李老没有推却，便客随主便了。

连续性的接待工作，肖望发都安排得当，乡长决定当他的入党介绍人。

肖望发很高兴自己被认可，但是也向乡长发出了疑问，他们这些天做的那些阿谀奉承、弄虚作假的事，哪件是一个党员该做的。

乡长听后，羞愧地低下了头，但是肖望发转念一想，尽管做法有失妥当，但是在饭局上确实为乡里做了些好事，带来了利益。

天微亮，黄主任急急忙忙地跑过来。

他告诉乡长肖玉田省委郭副书记即将到来，让他们好生安排。

肖玉田哪里敢轻视，赶忙让肖望发备好了一大桌子的食材，可是他们从上午等到两点多，郭副书记还没有到，食材的鲜味都快没了。

肖望发建议先炒菜，也许炒的过程中书记就来了，菜都炒好了书记仍旧没有到。

肖望发觉得为了等省里的领导把县里的领导饿了也不好，便将炒好的菜匀出一半让县领导先吃。

快三点了，肖望发心想书记应该吃过饭了。

恰好省农科院的专家刚忙完，肖望发认为他们是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应该吃点好的，便做主让员工和专家一起吃。

这时，书记的车正好停在了院内，原来是司机迷路，绕了好大一圈耽误了时间。

可是大菜一个都没了，只剩下稀饭、馒头、花生米和松花皮蛋，乡长硬着头皮让他们上菜。

未曾料到，书记并没有批评他们招待不周，反而吃得很高兴，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是营养很丰富，因为他就是下来检查吃喝风是否得到有效制止。

后厨内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
乡长对着肖望发破口大骂，责备他平时机灵，关键时刻犯迷糊。

肖望发怒起，手拿菜刀对乡长说：“要菜没有，要命一条，你把我杀了吧，拿我去当菜。”

当他说到“我就不信郭副书记吃了你的家常便饭就要撤你的职”时，书记走到了他的身后。

肖望发揽下了所有责任，书记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，走到了后面，看到啤酒、白酒瓶子堆积如山，残羹剩饭装了几泔水桶。

如此的铺张浪费令书记极其愤怒，一掌拍在桌子上，盘子、碟子碎了一地，故事到此，戛然而止。

《来的都是客》中有什么？有的是资本主义的劣根性。

当初竭力遏制的消费主义、享乐主义，酒色穿肠和纸醉金迷的官僚主义作风为什么到了现在见怪不怪了？

因为上下不一体，表里不如一，看似满嘴的主义，实则脑子里装的都是生意，考虑的从来都是自己的乌纱帽。

百姓疾苦对他们来说，只是对外标榜，对内应付的面子工程，下面阿谀奉承，上面欣然笑纳。

这种集体腐蚀的歪风邪气带来的结果是可怕的，极有可能让我们重蹈东欧剧变，苏联解体等和平演变的覆辙。

因为手握权力的他们本来应该做的是为黎民请命，为天下尽瘁，但是不良风气的蔓延让他们成了买办主义，一个个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。

这类人一般都是唯利是图，为了让自己的钱包变得鼓囊，可以卖掉一切有价值的东西，甚至是自己的国家。

幸好千疮百孔的巨龙及时发现了这一问题，开始大力整治腐败迂腐之风，这才让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走上了正途。

种花家故事的续写靠得是一只只有觉醒、有反思、有行动能力的兔子，而不是白头鹰的民主和自由。

向上吧，兔子！前路肯定会荆棘密布，但是我们始终要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，因为苍茫大地，主沉浮者始终是风华正茂的同学少年。

一部反腐题材的黑色幽默喜剧电影，却道出了中国人被畸形化的腐败之风、处世之道和酒桌文化，上演的一出出闹剧让人啼笑皆非、感慨万千。

“来的都是客，全凭嘴一张。相逢开口笑，过后不思量。人一走，茶就凉……”（样板戏《沙家浜.智斗》里阿庆嫂唱的经典唱段）

竹林村招待所秉承着“来的都是客”的理念，认认真真、兢兢业业地招待着每一位来访的客人，面对三六九等客人的各种要求，招待所总能让客人尽兴后满意而归。因为竹林村的发展就掌握在客人们的嘴里，让他们吃好喝好成了招待所的首要任务。

好客本来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，但在这里却演变成一场场吃吃喝喝、铺张浪费的面子工程。来的都是客，却没几个真心客人，都是一群骗吃骗喝的小人罢了。

八面玲珑、欺软怕硬的处世之道和吃吃喝喝的酒桌文化，在这个小小的招待所里展现的淋漓尽致。基层领导怕得罪上级领导，变着法子的来讨好，殚精竭虑。把不可能硬是变成了可能，却把社会风气整得乌烟瘴气，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。

千万不要指望这样的人在吃好喝好以后，能够为人民办实事。品行、风气一旦败坏，就很难被治愈，最终受苦的还是老百姓。

有人说，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，涛声依旧。但我相信，如电影结尾那样，黑暗终究是遮不住的，正义之手终会出现，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。礼物来得晚一点，也不失为一种惊喜。